為免翻閱之勞,現將當初的投稿原文照貼如下?!?/div>
“朝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。”兩句耳熟能詳的“神童詩”,道出了科舉考試最大的戲劇性,也道出了它巨大的吸引力所在。“男兒欲遂平生志,六經勤向窗前讀。”連皇帝都這么振臂高呼,響應者自然如過江之鯽。然而魚集龍門之下數千,躍而成龍者不過七十二條,其余都“暴鰓點額龍門下”。得之則喜,失之則痛,不免人之常情。歌以詠言,詩以言志,于是便有了這異彩紛呈的及第詩與落第詩。
(一)
自是嫦娥愛少年
年少初登第,皇都得意回。
禹門三級浪,平地一聲雷。
同是金榜題名,也分三六九等,最妙不過這少年登科,一舉成名了。清代褚人獲的《堅瓠集》里載有一首《鷓鴣天》,寫得更得意:
五百名中第一仙,等閑平步上青天。
綠袍乍著君恩重,黃榜初開御墨鮮。
龍作馬,玉為鞭,花如羅綺柳如煙。
時人莫訝登科早,自是嫦娥愛少年!
金湯鍍了出長安
但有幸少年登科、“一舉而霸”的畢竟是鳳毛麟角。唐人有言曰:“三十老明經,五十少進士”,絕大多數應考者都是忍受了幾個“十年磨一劍”的煎熬才有幸獲取一第的,無怪乎四十六歲的孟郊一旦金榜題名,便顯得如此意氣風發:
昔日齷齪不足夸,今朝放蕩思無涯。
春風得意馬蹄疾,一日看盡長安花。
唐僖宗光啟三年,那個曾因一首《鷓鴣詩》蜚聲詩壇而被人送雅號“鄭鷓鴣”的鄭谷也金榜題名了,寫下過“雨昏青草湖邊過,花落黃陵廟里啼”的詩筆,寫起登科的感受來也別有一番風味:
春來無處不閑行,楚潤相看別有情。
好是五更殘酒醒,耳邊聞喚狀元聲。
登科后的孟郊只顧得在繁花似錦的京城里策馬狂奔,而鄭谷則顯得那樣從容:先是四處逛逛瞧瞧,然后去溫柔鄉“平康里”擁花眠柳,而且還喝了不少的酒。
“六年衣破帝城塵,一日天池水脫鱗。”“河中得上龍門去,不嘆江湖歲月深。”唐憲宗元和十四年,錢塘人章孝標也終于如愿以償地考中了進士。“富貴不歸故鄉,如衣錦夜行”,而老朋友李紳剛好在揚州做官,一定順路看看他:
及第全勝十政官,金湯鍍了出長安。
馬頭漸入揚州郭,為報時人洗眼看。
查名需向榜頭看
如果說章孝標沾沾自喜的成份要多一些,那么曾鶴齡的詩則在揚眉吐氣中還滿含揶揄。明永樂十八年,江西泰和人曾鶴齡赴京會試,途中和一些浙江舉子同乘一船。那些人年少輕浮,總拿已經有些年紀并且沉默寡言的曾鶴齡取笑,并紛紛譏諷道:“老先生不過是偶然中舉罷了。”并送他一個綽號“曾偶然”。曾鶴齡哭笑不得,也無可奈何。豈料等到發榜,曾鶴齡高中狀元,而那些嘲笑他的人竟無一人得中。于是曾鶴齡慨然賦詩一首相贈道:
捧領鄉薦謁九天,偶然趁得浙江船。
世間固有偶然事,豈意偶然又偶然!
曾鶴齡的揶揄到了楊守勤那里,則一變而為慷慨激昂。明萬歷三十一年冬,浙江慈溪舉人楊守勤赴京會試,路過揚州時已是囊空如洗,便向一位正在當地做縣令的昔日同窗告貸。誰知“人一闊臉就變”,這位縣太爺不但將楊守勤的名剌退回,還在上面批上語含嘲弄的“查名”二字。饑寒在身的楊守勤只得忍辱北上。豈料數月之后,天旋地轉,楊守勤連中了次年的會元與狀元。狀元及第后的楊守勤立即給那位同窗寄去一首詩:
蕭蕭行李上長安,此際誰憐范叔寒。
寄語江南賢令尹,查名須向榜頭看!
“兄弟我當年落魄江湖,你連一個子兒都不肯借?,F在我告訴你這個小小縣令,你不是要‘查名’嗎?那就請看看黃金榜上的狀元郎!”
四百年后我讀這首詩,都替楊守勤出一口惡氣!
(二)
五十年前二十三
科舉考試的荒唐性,就在于他能讓蓬門蓽戶的寒士一直心存僥幸,終其一生都做著突然富貴的夢想,此即所謂“煉盡少年成白首”、“賺得英雄盡白頭”。
“白頭英雄”們還是大有人在的,唐昭宗天復元年辛酉科,及第進士中曹松、王希羽、劉象、柯崇、鄭希顏等五人都已經七十歲上下,故時人稱此科為“五老榜”。“五老”中的曹松便是那個寫過“憑君莫話封侯事,一將功成萬骨枯”的著名非戰詩句的詩人,看來他對舞刀動槍的“武戰”是頗有微詞的,但他對科場的“文戰”卻有著走火入魔般的癡迷,懷抱 “豈能窮到老,未信達無時”的雄心壯志,從年未弱冠一直考到古稀之年,鍥而不舍,百折不撓,著實是“一人功成萬發白”。
長江后浪推前浪,一浪還比一浪高。大唐津津樂道的“五老”,到了大清朝已再難領風騷??滴跞四觏樚爨l試時,應考者黃章已滿百歲,入場時特地讓曾孫提一盞燈籠在前引路,燈籠上大書四字曰:“百歲觀場”,一時聳動京華。山外青山樓外樓,強中更有強中手。到了清乾隆年間,又出了位傲視古今的陸從云,他100歲成秀才,103歲中舉人,104歲又豪氣干云地赴京會試??婆e之迷人,由此可見一斑。
這種“青春做賦,皓首窮經”的例子代不乏人,甚至還有古稀之年發一發少年狂闖入三鼎甲的,如唐代的尹樞、尹極兄弟二人都是七十余歲大魁天下,清代的姜宸英七十歲中了探花。北宋梁灝八十二歲中狀元的故事被寫進了蒙學經典《三字經》,士林艷賞,天下傳頌,本來引用在這里再恰當不過,不幸卻被洪邁考證出來是假的,十分地煞風景。好在范正敏在《遁齋閑覽》里替梁灝做了一首及第詩,卻不妨照搬來:
天福三年來應試,雍熙二年始成名。
饒他白發鏡中滿,且喜青云足下生。
觀榜更無友朋在,到家唯有子孫迎。
知他年少登科好,爭奈龍頭屬老成。
好一派“烈士暮年,壯心不已”的景象,儼然是“蒸不爛,煮不熟,捶不扁,炒不爆,響當當一碗銅豌豆”。但既然其事純屬虛妄,詩又由別人代擬,是否真能反映一個八十二歲中狀元的老人當時的心情,畢竟可疑,而且還有恰恰相反的例子在。明崇禎年間,名士陳大士中舉,時年五十八歲,觀榜時,忽然黯然淚下,別人問其原因,陳大士即誦李商隱的詩句道:“夕陽無限好,只是近黃昏。”終于功成名就了,但韶華已逝,青春不再,我是很理解陳大士當時臨榜流淚的心情的。
再如南宋的陳俢。陳俢于宋高宗紹興八年中探花,時年七十三歲。由于一生都忙于科舉,到此時尚未娶妻。宋高宗憐其年老,特地將一名宮女賜予他為妻。時人賦詩道:
讀盡詩書五百擔,老來始得一青衫。
新人若問郎年幾?五十年前二十三!
清人有詩曰:“有酒休辭連夜飲,好花須及少年看。”一生的大好光陰都虛擲浪拋在一次次應試,一次次的落榜中,臨到兩鬢似霜,飛雪滿頭時,一個轉瞬即逝的“夢里功名”是否安慰得了己到強弩之末的身心?《文昭關》里東皋公一唱三嘆:“將軍為何白了髯?”《紅樓夢》里有句曲詞道:“氣昂昂頭戴簪纓,氣昂昂頭戴簪纓,光燦燦胸懸金??;威赫赫爵祿高登,威赫赫爵祿高登,昏慘慘黃泉路近。”如果曹松和陳俢們能有幸聽到,不知會不會泫然流淚……
(三)
點額不成龍,歸來伴凡魚
太白有詩曰:
黃河三尺鯉,本在孟津居。
點額不成龍,歸來伴凡魚。
榮耀也好,熱鬧也好,畢竟只是少數人的事,科舉考試的殘酷性就在于它每次都制造出絕大多數的失敗者。我們再回過頭來看看這一部分人,便覺得天地異色。
白居易說:
把酒思閑事,春愁誰最深?
乞錢羈客面,落第舉人心。
杜牧講:
降虜將軍思,窮秋遠客情。
何人更憔悴,落第泣秦京。
“只恐雙溪蚱蜢舟,載不動,許多愁。”這自然是少婦的春愁,但落第之愁較之卻有過而無不及。明代的陸世明落第還鄉,途中經過一地關卡時,卻被誤以為是販貨的客商,勒令納稅,陸世明當即題詩一首相贈道:
獻策金門苦未收,歸心日夜水東流。
扁舟載得愁千斛,聞說君王不稅愁!
如今妾面羞君面
白首青衫猶未換,又騎羸馬出函關。
陸世明落第后歸心似箭,大概是和孟郊一樣,家中有一位倚門倚閭、“意恐遲遲歸”的慈母。而落第后的羅鄴卻不免大犯躊躇:
年年春色獨懷羞,強向東歸懶舉頭。
莫道還家便容易,人間多少事堪愁。
為什么說“莫道還家便容易”呢?清代曾國華的話可以作為一個精彩的注解。他于咸豐年間落第返家途中給大哥曾國藩寫信道:“出門時,父母囑望,私心期許,豈如此耶?至鲇魚壩肉店,必須買一豬肚蒙面,然后可進里門也。”
羅隱肯定也是戚戚與此有同感的。這位著名的“晚唐三羅”之一,詩才甚俊,自視也極高,十余年前赴試路過鐘陵時,巧遇長袖善舞的歌妓云英。“早歲哪知世事艱,中原北望氣如山。”當時的羅隱也定如陸放翁般裘馬輕狂,指點江山,激揚文字,或許還曾學張生向鶯鶯夸下??冢?ldquo;憑著胸中之才,視官如拾芥耳!”豈料“五湖煙月奈相違”,“十年心地僅成灰”,十年后故地重游,“云英撫掌曰:‘羅秀才猶未脫白耶?’”,羅隱慚恨入地,賦詩一首相嘲道:
鐘陵醉別十余春,重見云英掌上身。
我未成名君未嫁,可能俱是不如人!
“大歷十才子”之一的錢起曾對一位金榜題名的朋友說:“借問還家何處好,玉人含笑下機迎。”衣錦還鄉時,妻子興高采烈地從織布機上跳下來,親熱地拉著自己的手問長問短,該是何等地溫馨!而落第者便沒有這個待遇,唐青臣回家時的情景是這樣的:
不第遠歸來,妻子色不喜。
黃犬恰有情,當門臥搖尾。
說來唐青臣還不算最糟的,老婆只是橫眉冷對而已,而且還有只黃狗對自己搖尾巴。杜羔的老婆干脆連這個機會都不給。唐德宗貞元年間,杜羔連續落榜多次,這次又要落魄而歸了,妻子聽說后馬上寄來一首詩:
良人的的有奇才,何事年年被放回?
如今妾面羞君面,君若來時近夜來。
同學少年多不賤
“有情天地內,多感是詩人。”高興時是“子規啼欲死,君故不知愁”,悲傷時卻是“感時花濺淚,恨別鳥驚心”。施肩吾落第時痛感“天遣春風領春色,不教分付與愁人”,登科后卻又覺得“江神也世情,為我風色好”;那個人送雅號“趙倚樓”的趙嘏落第后再沒有興致去描摹“殘星幾點雁橫塞,長笛一聲人倚樓”的意境,而是“別到江頭舊吟處,為將雙淚問春風。”
“貧疑陋巷春偏少,貴想豪家月最明。”不同的境遇對比,往往更加重人們內心的感傷與失意。此正所謂“寂寞正相對,笙歌滿四鄰。”“傍人賀及第,獨自卻沾襟。”
“同學少年多不賤,五陵裘馬自輕肥!”別的倒還罷了,當那些“齊入文場同苦戰”的同窗好友金榜題名,而自己卻名落孫山,此時更情何以堪!“幾年辛苦與君同,得喪悲歡盡是空。”這是落第的溫庭筠面對及第同窗時的凄苦心情;“得水蛟龍失水魚,此心相對兩何如?”這是落第的李山甫面對及第朋友時的尷尬處境;而最凄苦尷尬的莫過于唐人劉虛白,他二十年前與裴垣同窗共讀,等裴垣及第多年后擔任主考官時,劉虛白還是個應試舉子??荚嚠斕?,劉虛白向昔日的同窗、今日的主考獻詩一首:
二十年前此夜中,一般燈燭一般風。
不知歲月能多少,猶著麻衣待至公!
(四)
何事欲休休不得?
三年復三年,所望盡虛懸。
五夜聞雞后,死灰復欲燃。
63歲的蒲松齡輾轉難眠。
而他在《聊齋志異•王子安》中對秀才落榜后窮形盡相的描摹,又何嘗不是夫子自道:
初失志心灰意敗,大罵司衡無目,筆墨無靈,勢必舉案頭物而盡炬之;炬之不已,而碎踏之;踏之不已,而投之濁流。從此披發入山,面向石壁,再有以‘且夫’、‘嘗謂’之文進我者,定當操戈逐之。無何日漸遠,氣漸平,技又漸癢,遂似破卵之鳩,只得銜木營巢,從新另抱矣。
剛落榜時大罵考官瞎眼,將筆墨紙硯盡數焚毀拋棄,并直欲披發入山,永絕塵念,此時再有誰給自己看應試文章,一定拿起刀來追殺他??扇兆右婚L,又覺得技癢難耐,心有不甘,遂如“破卵之鳩”般“銜木營巢”,從頭再來。
“何事欲休休不得?來年公道似今年!”韋莊也是這樣地“看得破,忍不過”。“偶賦凌云偶倦飛”,那不過是輕薄子的玩笑罷了,柳永嘴上說“忍把浮名,換了淺斟低唱”,但皇帝真要他“奉旨填詞”時,他還要不惜變了姓名去應試;盧綸曾經很滑稽地說:“誰憐苦志已三冬,卻欲躬耕學老農!”誠然,十年寒窗辛苦用功,又有哪個愿意輕易將自己的“萬字平戎策”,去“換取東家種樹書”?
屢次落第的唐皋請人畫了一幅《漁翁風雨圖》,圖中一位白發漁翁在連天風雨的湖中孤獨地撒著網,他在圖上題詩一首:
一網復一網,終有一網得。
笑殺無網人,臨淵空嘆息。
他就這樣“一網復一網”地一直撒下去,直到五十八歲一網打到一個狀元。
唐皋和曹松們都還算是幸運的,因為雖然撒網撒到兩鬢如霜,總算是“終有一網得”,象唐皋還網到了一條大魚。但那些撒了一輩子網連個蝦米也沒有撈到的呢?對他們而言,考試已經成了“食之無味,棄之可惜”的雞肋,他們就象那個白發漁翁一樣,在漫天風雨中,孤獨地一網一網撒下去,直到自己也一頭栽倒在湖里。
(五)
更望誰家門戶飛?
朝向公卿說,暮向公卿說。
誰謂黃鐘管,化為君子舌。
一說清嶰竹,二說變嶰谷。
三說四說時,寒花拆寒木!
孟郊說得何其激動人心!
在科舉時代尤其是唐代,權貴名流的舉薦對及第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。比如項斯投行卷給國子監祭酒楊敬之,得到楊的賞識,竟至于“到處逢人說項斯”;朱慶余投行卷給水部員外郎張籍,贏得張“一曲菱歌抵萬金”的激賞,從而都立即聲名大著,進士及第。杜牧獻《阿房宮賦》于太學博士吳武陵,吳向主考官崔郾極力推薦,當即定下杜牧第五人及第;王維以妙解音律結識岐王,并由岐王引薦,以一曲《郁輪袍》打動了權傾朝野的安樂公主,奪得狀元。這些優秀的范例給了落第者極大的鼓舞,他們悄悄拭去腮邊的淚痕,精心整理好心血凝成的行卷,匆匆加入到謁見權貴名流的隊列之中。
唐憲宗元和十三年,章孝標落第,他寫了一首《歸燕》詩,呈送該科主考官禮部侍郎庾承宣:
舊壘危巢泥已落,今年故向社前歸。連云大廈無棲處,更望誰家門戶飛?
“春回大地,我也從南方飛回來了,到家時卻發現舊巢已毀,無處可歸。長安城里高樓林立,卻已無我的立錐之地。我眼望一家家門戶,在料峭的春寒中徘徊翻飛。”
形象地描摹出自己凄惶失落的心情和孤苦無援的處境,讓人似能聽見他期待汲引的聲聲哀鳴。庾承宣反復展讀,愛不釋手,頗有遺賢之憾。剛好庾來年再任主考官,便毅然錄取章孝標為進士。當時人們就認為章孝標“以二十八字致大科”,遂引發了又一個積極投行卷于權貴的高潮。
象章孝標那樣凄凄哀鳴的還有鄭谷,他落第后給柳玼寫信道:
砌下芝蘭新滿徑,門前桃李舊成蔭。
卻應回念江邊草,放出春煙一寸心。
“你先前提拔了那么多門生,他們已如桃李郁郁蔥蔥;現在又獎掖了這么多后進,他們就象芝蘭滿庭滿徑。請你現在也可憐可憐我這棵寂寞生長在江邊的小草吧,給它些許雨露,讓它抽出嫩芽一寸寸。”
曹鄴在落第后,說得更凄婉:
愿憐閨中女,晚嫁唯守節。
勿惜四座言,女巧難自說。
“這里有一個錯過了婚假年齡但又很守規矩的好女孩兒,深閨如海啊,無以自明。希望你能憐惜她的一片苦心,別讓她就這樣埋沒終生。”
杜荀鶴是一個自尊而敏感的詩人,謁見權貴時還要聲明“非謁朱門謁孔門”,謁見同姓的名流時說是“吾宗不謁謁詩宗”,很有些“此地無銀三百兩”。當又一次落第時,給一位做官的朋友寫信說:
丹霄桂有枝,未折未為遲。
況是孤寒士,兼行苦澀詩。
杏園人醉日,關路獨歸時。
更卜深知意,將來擬薦誰?
“杏園人醉日,關路獨歸時。”從詩中可知,杜荀鶴在向那位朋友凄凄哀鳴之后,最終還是很落寞地回家了。但更多的人還是象杜甫一樣“漂”在京城:“朝扣富兒門,暮隨肥馬塵。殘杯與冷炙,到處潛悲辛。……”
(六)
灞陵老將無功業
清康熙年間的馬世琪是江南出了名的才子,做八股文的水平更是聲聞一方。但在一次應試舉人時,考了《淵淵其淵》這一試題。馬世琪由于求勝心切,太想在試卷中盡展才華,反復掂量,不肯輕易落筆,直到臨終場時,還沒寫一個字,等到別人紛紛退場,他也只好放棄,于是在試卷上題詩一首∶
《淵淵其淵》實難題,悶煞江南馬世琪。
一本白卷交還你,狀元歸去馬如飛。
自己交了白卷,考不上也沒有什么好抱怨的。雖然也可惜弄丟了狀元,但還沒有像張鐵生那樣,交了白卷還要硬著脖子說“不學ABC,也做接班人”。但高才落第如馬世琪這樣的只是一個特例,絕大多數情況并非如此。
有過切膚之痛的羅隱曾經痛切地指出,科舉取士,“得之者或非常之人,失之者或非常之人。”即科舉能網羅到優秀的人才,也能失去優秀的人才,這是一個較為客觀的評價。即如羅隱自身而言,這位晚唐詩壇名家,一連考了十次都沒有考中,后來只得投奔鎮海軍節度使錢镠做一名幕僚。“南來北去二三年,年去年來兩鬢斑”,唐昭宗光化年間,羅隱已經垂垂老矣,同事將及第新榜拿給他看,羅隱不勝感慨,在榜后題詩一首:
黃土原邊狡兔肥,矢如流電馬如飛。
灞陵老將無功業,猶憶當時夜獵歸。
自比百戰而不得封侯的名將李廣,寄予了自己無限的悲憤與惆悵。
古琴無俗韻,奏罷無人聽
洪邁的《夷堅志》里說:北宋和州人杜默,累舉不成名,一次落第后過烏江項羽廟,大醉后抱著泥像的脖子痛哭道:“大王,我們都太委屈啦,英雄如大王,而不能得天下;文章如杜默,而進取不得官!”杜默走后,廟祝看見霸王的泥像也灑淚不止。這個故事流播甚廣,明人沈自征還把它演繹成著名的雜劇《霸秋亭》:楚項王淚濕泥人臉,杜秀才痛哭霸亭秋。
“文章如杜默,而進取不得官”,一個原因是主考官衡文水平太差,高才難遇知音。正如白居易詩中所言:
古琴無俗韻,奏罷無人聽。
寒松無妖花,枝下無人行。
落第后的孟郊說得更加直白而痛切:
離婁豈不明,子野豈不聰?
至寶非眼別,至音非耳通!
蒲松齡更是斥罵有些考官前生是“餓鬼道中游魂”,“曾在黑暗獄中八百年”,弄得心瞽而目盲。在唐代,更有瞎眼考官遭報應斷子絕孫的傳說。咸通、干符年間,李洞在禮部侍郎裴贄門下考了三次,三次落第。在第二次考試時曾賦詩道:“公道此時如不得,昭陵慟哭一生休。”意思是說我這次再錄取不了,就到昭陵上哭太宗皇帝去(讓人想起焦大要去祠堂哭老太爺去),然后再一死了之。李洞后來是終于潦倒而死了的,《唐摭言》說:“裴公無子,人謂屈洞之致也。”報應這種事本屬渺茫,更何況后來還有人辛苦地考證出裴贄是有兒子的。人們編出這樣的故事來,反映出的是一種激憤而又快意的復雜心情。
想來明末“江西四家”之一的陳大士是很了解這些瞎眼考官的,以制義時文名噪天下的他,卻蹉跎場屋數十年,求一第而不能。相傳他考到六十八歲那年,忽然大徹大悟,文章做畢,反復吟詠,嘆息道:“如此文章,又有誰能欣賞得了呢?”于是重新做了一篇交卷。這篇應試文章與平時的習作相差甚遠,但卻如愿以償地中了進士。
再如蔡元培。據野史記載,蔡元培于光緒十六年參加會試,考試結束后將文章副本呈送給鄉試時的座師、時任詹事府少詹事的李文田。李文田看了之后嘆息道:“你好不胡涂!這樣的文章只有我能夠賞識,你卻把它寫在會試的文章中!”嚇得蔡元培不等會試發榜,便離京南下。
值得慶幸的是蔡元培最終還是被王頌蔚這樣的伯樂發現和取中了,但李文田的嘆息和陳大士的嘆息一樣,都流露出了對科舉衡文無限的激憤與絕望。
(七)
不許平人折一枝
高才落第的另一個原因則是錄取過程中的種種黑幕。有人情關,如唐末詩人章碣。章碣乃章孝標之子,論詩才而言,似乎還是“雛鳳清于老鳳聲”,如他題秦始皇焚書坑的名句“坑灰未冷山東亂,劉項原來不讀書”,幾關千古登臨之口。但他的運氣卻遠不如乃父。據說有那么一次,本有可能被錄取,但主考官高湘卻把這個名額送給了自己新收的弟子邵安石。于是落第的章碣寫下了名為《東都望幸》的一首詩:
懶修珠翠上高臺,眉月連娟恨不開。
縱使東巡也無益,君王自帶美人來。
如果說章碣的言詞還遵循著儒家詩詞那溫柔敦厚、怨而不怒的傳統的話,胡曾則顧不得那么多了。胡曾出身寒苦,又生不逢時(晚唐詩人黃滔曾經指出:“咸通、干符之際,豪貴塞龍門之路,平人藝士,十攻九敗”)。胡曾考了一年又一年,“年年模樣一般般”,不由得一腔怒氣沖霄漢:
翰苑何時休嫁女,文昌早晚罷生兒。
上林新桂年年發,不許平人折一枝!
“春卿拾才白日下,擲置黃金解龍馬。”“閉戶十年專筆硯,仰天無處認梯媒。”“九重城里無親識,八百人中獨姓施。”“晴天欲照盆難反,貧女如花鏡不知。”孤寒者一字一淚,道出了心中無限的凄涼與無助。
這里還有必要提一下張居正。“一代名相、十年帝師”富國強兵的功績自然彪炳史冊,但他也干過一些不太光彩的事,比如其次子張嗣修和第三子張懋修先后以榜眼和狀元及第,便與他的授意不無關系。雖然事屬曖昧,但已經大大激怒了無數出身寒苦的讀書人,有人仿效唐代“無名子謗議”的方式,偷偷地在朝門上題詩一首:
狀元榜眼姓俱張,未必文星照楚邦。
若是相公堅不去,六郎還作探花郎!
張居正死后,兩個兒子都被革去功名,由于他們考中時分屬萬歷丁丑科和庚辰科,所以當時人稱“丁丑無眼,庚辰無頭”。
不栽桃李種薔薇
科場中的人情請托有時會惡化為對人才的惡意壓制。唐文宗太和二年,劉蕡應制科,上對策萬言,極言宦官之禍。其過人的膽識聲震朝野,但當時宦官權勢熏天,主考官自然不敢錄取。即便如此,宦官頭子仇士良還惱羞成怒責問劉蕡先前的座師楊嗣復:“你怎么膽敢將國家科名送給一個瘋漢子呢?”而楊嗣復也只好恐懼地回答:“我過去錄取劉蕡的時候,他還沒有瘋。”劉蕡“期月之間,屈聲播于天下”,后雖曾被令狐楚、牛僧孺這樣的顯宦引入幕僚,但仍然沒有逃脫貶竄極邊,客死他鄉的下場。而劉蕡對策之后七年,便有了宦官集團誅殺朝臣,脅迫皇帝的“甘露之變”。
“籬落荒涼僮仆饑,樂游原上住多時。”唐穆宗長慶年間的一個春天,賈島又一次落第長安。據說落第不是因為自己的文章不好,而是先前寫過“黃雀并鳶鳥,俱懷害爾情”之類的詩譏刺了當權者。此時的賈島自然沒有心思去琢磨到底應該是“僧推月下門”還是“僧敲月下門”,達官貴人們在城南新建了一座園林,正好去散散心。滿園的春色自然是極美的,可賈島目睹池水如碧,薔薇似火,更覺得心賽油烹。于是毅然走筆在亭中題詩一首:
破卻千家作一池,不栽桃李種薔薇。
薔薇花落秋風起,荊棘滿園君始知!
賈島在中國詩歌史上是以著名的苦吟詩人著稱于世的,曾自謂“二句三年得,一吟雙淚流”,但此詩卻直抒胸臆,一氣呵成;賈島的詩歌往往追求清奇、冷峭的意境,與孟郊合稱“郊寒島瘦”,但這首落第詩卻寫得如此痛快淋漓,熱血沸騰!乍讀之下,我很奇怪一個清寒苦瘦的文弱書生竟能一下子變得如此地金剛怒目。正像在孟郊的詩集中很難再找到“一日看盡長安花”這樣的意氣風發一樣,在賈島的詩集中,也很難尋覓到這種痛快淋漓。
賈島好不容易“痛快淋漓”了一回,卻也為此付出了極大的代價。不久他就和平曾等十個愛發牢騷的舉子一同被定為“舉場十惡”,遠遠貶逐(開無官受貶之滑稽先例),從此注定了自己一生的凄涼。
外面無貴舅,家中無富婆
明代馮夢龍的《古今談概》里有一則軼聞,對科場中考官為人情和金錢上下其手的黑幕作了綜合的注解。當時浙江考秀才的府試,錄取極難。如果沒有“工夫在場外”,讀盡詩書也是枉然。湖州府烏程縣有一位考生,因為妻舅在朝中作大官,偷偷遞了一張條子,不用說,被錄取了;還有一位考生,把妻子的首飾簪環收拾賣掉,換了白花花的銀子去打點,也撈到一個秀才。大概是做得不夠機密,被大批的落第者偵知,于是有人做了如下一首打油詩道:
湖州有一舅,烏程添一秀。
舅與秀,人生怎能勾?
佳人頭上金,才子頭上巾。
金與巾,世間有幾人?
外面無貴舅,家中無富婆。
舅與婆,命也如之何!
落第者偷偷地題詩一首,諷刺一番,大罵一通,也不過是徒然過過自己的嘴癮。瞎眼考官不會因為有太多的高才落第便“另換一副眼睛肺腸”;而廉恥喪盡者的臉皮與心腸更早已修煉得是“厚而硬,黑而亮”,笑罵由汝,權貴依然照顧,銀子照收不誤。即便朝廷為此興過大獄,開過殺戮,但被抓住的幾率實在太小,正如洪邁所言,“其不幸而敗者百無一二。”科場舞弊已經成了一個無法根治的毒瘤,也成了無數貧寒士子一塊無法繞過的絆腳石。
(八)
打鼓論榜
如果某科考試實在難服眾口,落第者的反應自然會比寫幾首諷刺詩更激烈一些。在宋代,便有所謂的“打鼓論榜”。宋太宗端拱元年戊子科,禮部先是錄取了二十八名進士,落第者葉齊擊登聞鼓告御狀,認為取士不公,一時物議嘩然。于是宋太宗詔令復試,又補錄了以葉齊為首的三十一名進士。有宋一代,對文人比較寬容,所以很有幾次類似的“打鼓論榜”得到皇帝的支持,通過這種方式累計補錄的進士竟有七、八百人之多,時人稱之為“還魂秀才”。
但也并非人人都有葉齊那樣的好運氣。明孝宗弘治年間,吳伯通督學浙江,府試時黜落過多,落第者上告至御史臺。御史臺責令吳伯通復試。吳大光其火,于是出了“黿鼉蛟龍魚鱉生焉”的怪題,外加策論“滾出來”。這樣的題目不但語含侮辱,而且極難措辭,通過自然寥寥。有落第者便作詩嘆道:
三年王制選英才,督學無名告柏臺。
誰知又落吳公網,魚鱉蛟龍滾出來。
還有更晦氣的人在。據《容齋隨筆》記載,就在葉齊打鼓論榜稍前不久的太平興國年間,孟州人張雨光落第,大概是受到的刺激太大,喝醉了酒在當街叫罵,而且還語侵皇帝本人,惹得龍顏大怒,將張雨光處斬。落第不服又帶來了殺身之禍,張雨光的遭遇委實令人同情。
科場逼反
人才無處出身,勢必另有發泄。事態發展的最極端地步,陳登原先生稱之為“科場逼反”(參見陳登原《國史舊聞》)。“科場逼反”最早最著名的例子便是黃巢。黃巢起義的主要原因自然是當時民不聊生的社會現狀,但黃巢本人造反的直接誘因則是科舉落第,《資治通鑒》說他“舉進士不第,遂為盜。”落第后的黃巢寫下了那首著名的《不第后賦菊》:
待到秋來九月八,我花開后百花殺。
沖天香陣透長安,滿城盡帶黃金甲。
后來黃巢果然率鐵甲百萬殺進長安,殺得“華軒繡轂皆銷散,甲第朱門無一半”,“內府燒為錦繡灰,天街踏盡公卿骨”。雖然黃巢最后敗死狼虎谷,但煊赫一時的李唐王朝從此分崩離析,名存實亡,二十余年后便被黃巢先前的部將朱溫取而代之。
當年李世民大力提倡科舉的意圖就是要使“天下英雄皆入吾彀中”,而且要“賺得英雄盡白頭”,不料到了他的子孫手里,反而讓秀才們操刀而起,這無論如何都是英武的李世民始料未及和不愿看到的。
宋繼唐五代之后,似乎很認真地研究了這一嚴峻而尷尬的問題。他們將“科場逼反”的一個主要原因歸結為名額太少,“英雄”的漏網率太高。正如蘇軾所言:“縱百萬虎狼于山林而饑渴之,不知其將噬人。”于是采取兩項措施:一、大大提高錄取率,有時一科竟能錄取六、七百人;二、創建進士特奏制度,即定期選取一些考了很多次(如15次以上)的老舉子,特賜為進士,以使人人皆存覬覦之心,老死場屋而不悔。這樣做了之后是否就杜絕了“科場逼反”呢?遠遠沒有。張元便是宋代“科場逼反”最著名的例子。
張元,北宋華州人,為人倜儻任俠,蔡絳《西清詩話》稱之為“華州狂士”,王定國《聞見近錄》說他“每夜游山林,則吹鐵笛而行,聲聞數里,群盜皆避。”可見也屬于“天下英雄”之流。他于宋仁宗天圣年間參加科舉,本來會試已經合格,卻在最后一關殿試中被刷了下來。大概這樣的情況還經歷了不止一次,于是張元便佯狂悲歌,托興吟詠,曾寫有豪情滿懷的《雪》詩一首:
五丁仗劍決云霓,直取銀河下帝畿。
戰死玉龍三十萬,敗鱗風卷滿天飛。
乍讀此詩,便會深感其立意與語氣和黃巢的《不第后賦菊》簡直如出一轍!就是這個張元,后來與吳昊一起叛逃西夏,挑唆西夏主元昊興兵抗宋,并親自指揮“好水川之戰”,使得宋軍萬余幾乎全軍覆沒,并折任福等數十員大將,名將夏竦、韓琦、范仲淹也都因“好水川之敗”而被貶官。洪邁在《容齋隨筆》中說:宋夏“連兵十余年,西方至為疲敝,職此二人為之也。”
殿試黜落,怨歸人主;科舉本為取士,反資之敵國。這些都是與統治階級的愿望背道而馳的,所以亟須找到相應的對策。據王栐在《燕翼詒謀錄》中講,后來的殿試只定名次,不再黜落,便是因張元叛逃之事而起。此后這一制度歷經無數次的改朝換代,伴隨著整個科舉制度直至其壽終正寢。
科場逼反還在繼續。清末太平天國起義時,湖南衡山人洪大全也起而響應。他在被俘之后的自述中說自己“自幼讀書作文,屢次應試,試官不識我文字,屈我之才。我就當和尚,還俗以后,又考過一次,仍未取進。我心中憤恨,遂飽看兵書,欲圖大事。”寥寥數語,將一個懷才不遇、求進無門,終于被逼上梁山的落第讀書人的形象勾畫得血肉豐滿。
科舉從最初的“英雄豪杰,汨沒其中而不自覺”,“老死文場亦無所恨”,淪落到最終的“科場逼反”,這是無數良法美政在執行過程中都跳不出怪圈,還是歷史所開的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玩笑?更具諷刺意味的事情還在于,當堅船利炮從海上隆隆開過來時,中國封建統治者最危險的威脅,已經不再是本國不安分的“英雄豪杰”,而是那些處于“王化之外”的“犬戎”、“夷狄”??婆e已經擔負不起自己的使命,中國已經不再需要科舉……
(九)
不向東風怨未開
王安石在勸勉一位落第的朋友時說:“意氣未直輕感慨,文章尤忌數悲哀。”毛澤東也曾說過:“牢騷太盛防腸斷,風物長宜放眼量。”自然也有一些人,面對落第,甚至不公平的落第,心態較為平和,心胸較為曠達。唐代的高蟾便是其中很典型的一個例子。五代孫光憲的《北夢瑣言》稱他“守寒素之分,無躁競之心”;元代辛文房的《唐才子傳》稱他“性倜儻離群,稍尚氣節”,“其胸次磊塊詩酒能為消破耳”。他的落第詩這樣寫道:
天上碧桃和露種,日邊紅杏倚云栽。
芙蓉生在秋江上,不向東風怨未開。
“新進士們恰似天上的碧桃與日邊的紅杏,得雨露滋潤,生得郁郁蔥蔥,開得姹紫嫣紅;而我就像那寂寞生長在秋江里的芙蓉,雖然不能綻開花朵,卻也并不抱怨沒有吹來東風。”
高蟾的詩寫得余音裊裊、含蓄雋永,而清代李調元的落第詩卻顯得平實而堅定:
世上憐才休恨少,平生失學本來多。
天公有意君知否?大器先須小折磨。
而落第詩到了唐伯虎那里,則給人一種直白的放達。這位一代風流才子,鄉試時高中解元,卻在會試時卷入曖昧的科場舞弊案,斷送掉似錦的前程。從此寄情詩酒,放浪形骸,以賣畫為生,仍不廢嘯傲:
領解皇都第一名,猖披歸臥舊茅蘅。
立錐莫笑無余地,萬里江山筆下生。
不煉金丹不坐禪,不為商賈不耕田。
閑來寫就青山賣,不使人間造孽錢。
有時把酒對月,放達之勢直掩太白而上:
我也不登天子船,我也不上長安眠。
姑蘇城外一茅屋,萬樹梅花月滿天。
清代的趙翼論詩說:“國家不幸詩家幸,賦到滄桑句便工。”是說在山河破碎,民族危亡的關鍵時刻,往往能催發出一些優秀的詩詞篇章。而對科舉時代的讀書人來說,科舉幾乎是他們唯一的進身之階,得中與否也幾乎等同于一場滄桑巨變。由此所產生的及第詩與落第詩,也便成為了中國古代詩歌史上一道亮麗的風景。透過這道風景,我們可以影影綽綽地看見一大群人,他們或肥馬輕裘,或衣衫襤褸,或志得意滿,或垂頭喪氣。我們看不清他們的面容,但可以觸摸到他們的脈搏,感受到他們的呼吸,并能和他們一起看潮起潮落,大江東去。這一群人,曾經是這方藍天下最活躍、最引人注目的一群,如今卻已經漸漸淡出了我們的記憶……